秋风起，红薯甜

秋风乍起，黄叶渐次铺满了街巷，路边又徐徐吹来烤红薯的甜香。朴实笨拙的模样，带着泥土沉淀后的深褐外皮，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被岁月轻轻摩挲过的肌理，粗糙却温润。经过炭火的慢煨，坚硬的薯皮渐渐变得松弛焦脆，边角微微卷起，染上深浅错落的焦糖色，有的地方烤得微微发黑，却是最入味的模样。沉甸甸的握在手中，掰开　的瞬间，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白雾袅袅散开，金黄泛红的薯肉展露无遗，细腻绵密、软糯透亮，丝丝缕缕的糖分凝在肌理间，泛着温润的光泽。这香气不似糕点甜腻厚重，是果实历经阳光雨露沉淀出的本真甜香，混着炭火质朴的烟火气，清甜绵长，萦绕鼻尖。入口更是惊艳，焦脆的外皮带着微炭的醇香，内里薯肉软糯绵密、入口即化，甜度温润不齁，暖意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缓缓淌入心底，驱散所有秋日的寒凉。一口温热下肚，唇齿留香，手心被暖暖的红薯焐得发烫，秋日所有的清冷寂寥，都被这一抹温热悄然化解。

记忆中最甜美的烤红薯来自童年拔牙的经历，因为乳牙不肯自行退场，小小的我被外公哄着去医院拔除了捣乱分子。嘴里咬着大大的消毒棉球，眼里含着两泡泪，委屈的情绪到达了顶峰，这时耳边传来烤红薯的吆喝声。仿佛所有的医院门口都会有个烤红薯的小贩，三轮车上摆着一个大肚子的白色烤炉，大概是泥糊的，下边开一个小门，不停的往里边添着黑色的碎煤，炉膛里挂一圈挂钩，吊着大大小小的红薯，被炉火煨的渐次绵软。烤炉顶上盖一个铝的或者铁的盖子，放着已经烤好的冒油的红薯。小贩一般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带一副厚厚的脏兮兮的棉手套，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容，“给小闺女来一个吧，新下的红薯，稀软”。外公呵呵得笑着，“来个大的，冒油的”，“好嘞”。小贩打开炉顶的盖子，用钩子钩几个胖胖的冒着热气的红薯放在托盘里，挨个捏给外公看，“看，红心的，甜的掉牙啊”。外公挑了两个圆滚滚刚出炉的红薯给我捏捏看，大概是小贩话中掉牙的形容触发了我的情绪，我迫不及待的想要消灭它们，外公笑呵呵的躲开我的小手，“不行不行，刚拔了牙不能吃烫的，外公给你焐着回家吃啊！”“那外公吃，我看着”，我不甘心的施展小伎俩，“外公不吃，外公小时候把这一辈子的红薯都吃完了，再也不想吃了啊！”那次吃红薯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只是那段记忆的标识都萦绕着甜美的味道。

如今的烤红薯已经不再局限于医院，车站、学校、便利店门口、商业街上随处可见，精致的铁皮烤炉干净规整，透明的电烤炉里，红薯们排着队转圈圈，你甚至可以在它们制作的过程中就挑出优劣，选出心中所好。烤制出的红薯们大小均匀，个个烤得外皮焦香、内里流蜜，干净便捷，随买随取。红薯也不再只有本地的品种，胶东的烟薯、陕西的陇薯，海南的板栗薯，红心的黄心的，连红薯的甜度都可以精心标注。行色匆匆的路人驻足几秒，扫码、取薯、转身离开，温热的红薯握在手中，温暖了肠胃，暂且填满饥饿的肚肠，是奔波生活里短暂的慰藉，却又透着几分工业社会标准化流程的刻板匆忙。

我也曾经买了红薯自己在家烤制。电烤箱、空气炸锅的普及，使得烤红薯成为一道简便易操作的居家小零食。在家里烤红薯不能选太大的、太胖的红薯，多是挑选细长的、中不溜的红薯，先是细细的刷洗掉表皮的灰土，擦干，包裹锡纸，送入烤箱，等待一小时左右。比“叮”的一声提示音更早传来的是烤红薯的香气，心里怀着满满的期待，一边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一边小心翼翼的拨开表皮。最精华的糖化流油外层果肉往往粘在表皮上被剥掉了，剩下一个软糯却不太饱满的红薯心，吃着也是香甜的，却远没有那种烟火炙烤的焦化香气，闻着诱人，食之无味，只剩干净卫生差强人意。与之类似的还有一些商用烤炉制作的烤红薯，因为浸润了水汽，口感总是湿濡的、水囊囊的，甚至有些商家为了减少用电成本，还要先煮熟了再烤制，那就不要说背离了烤红薯的烟火气，甚至连“烤”的定义都不符合，只剩一个做熟了可以果腹的食物了。

秋日的阳光温润淡薄，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只余下一层软软的光晕，阳光落在梧桐叶上，溅起细碎的金斑。叶子参差的黄着，还在努力地停留在枝头。风从大大小小的街巷口进出着，带着谁家刚刚晾晒过被褥的太阳的味道，带着三三两两的落叶，打着旋儿，凉丝丝地蹭过脸颊，擦过行人的肩头。暮色来得早，窗子一格格亮起，远远望见谁家的灯，就像望见一小团暖烘烘的烟火，等着人归家。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甜香，是糖炒栗子的甜混着烤红薯的香。这颗红薯是土地供养给人类的果实，是温暖了代代中国胃的甜蜜。它是外公小时候赖以果腹的粮食，是我记忆中甜蜜的奖励，是今天走进千家万户的健康食品。但是最香甜的镌刻在我的记忆中的永远是胖胖的大肚子外公焐在胸口的那两块烤红薯，是那期待了一路终于大快朵颐后心满意足地喟叹。　那香甜，终究不只是来自红薯本身，它来自那个无忧无虑的秋天，来自那双皱纹密布的替我剥掉红薯皮的粗糙大手，来自我每一个小小愿望的实现。那香甜里，裹着的是家人无言的关怀，是童年无忧的岁月，是岁月深处，一盏永不熄灭的、暖融融的灯。秋风年年如约，薯香岁岁依旧，唯有家人温情，藏在岁月深处，温暖我往后每一个萧瑟的秋天，温柔我的岁岁流年。(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院　陆瑾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