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无言,信念有声——寻甸返乡记

2026-08-29 16:43:27
来源:大众网

我的童年,有一道绕不开的红色印记。家里来了亲戚,就往柯渡带;学校春游、搞活动,也往柯渡带。那是我们寻甸人待客的去处,也是我学生时代反复踏足的地方——毛泽东指挥部署巧渡金沙江的那片土地,我去了一趟又一趟。红军经过寻甸的故事,我听过太多遍,多到以为自己早就懂了。但也仅仅是“去过”。它是我家乡的一个红色标签,是我作文里的素材,是向外人介绍寻甸时必提的一句。它离我很近,可又好像很远,远到我从未真正想过:那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和我今天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

红土无言。它沉默地铺在寻甸的山梁上,一年又一年,等着有人蹲下来,认真看一眼。

这个念头,是暑假前夕被彻底推翻的。老师在课上说起自己曾专程去柯渡的经历:“站在那片土地上,你能真切感受到什么是信念的力量。”一个外地人,几十年前就专程去我的家乡寻找长征的印记;而我,去了那么多次,却从未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感受过什么。我这才意识到,是时候回去好好看看了。

8月14日,日本投降日前一天,我又去了。不是陪亲戚,不是春游——就是回去,好好走,好好看。

第一站,先锋镇贾白山。沿石阶往上,晴空澄澈,两列鲜红党旗在蓝天青山下猎猎作响,引我走向“六甲之战纪念塔”。六甲之战,滇军遭到重创,伤亡400余人,红军伤亡200余人,六师师长郭鹏受伤。战斗彻底粉碎了敌人围歼红军于普渡河以东、功山以南的阴谋。为红二、六军团从容调整部署,佯攻昆明,跳出滇军的包围圈。塔身高耸,五角星鲜红夺目,背面一行大字苍劲有力——“英勇奋斗的红军万岁”。最让我挪不动脚步的,是塔基下方那面黑色英名墙。墙上寥寥几位已知姓名的烈士:“苏根叶”、“贺从六”……黑底金字,在烈日下闪着光。我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些名字——石头是烫的,指尖传来的灼热像在替我回答:他们不只是碑上的字,他们曾和我一样年轻,曾站在这片同我脚下相连的红土地上。风很大,旗帜翻飞,那些牺牲的战士,寻甸的山川记住了他们。

从先锋镇出来,直奔柯渡丹桂村。跨进青砖黑瓦的木门,像一步踏进了历史。红军长征柯渡纪念馆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曾在此部署巧渡金沙江。我在每个展柜前驻足:红军使用的驳壳枪、红二、六军团在寻甸六甲狙击战中留下的手榴弹、泛黄残破的《步兵战斗条令》——纸页脆得一碰就要碎掉,却仍承载着铁一般的纪律。转向生活用品,我被那种极简震住了:覆满锈迹的铝饭盒、磕碰斑驳的铜碗等。九十多年前,那些战士,就是带着这样的行囊,走过了寻甸的山川。最牵动我的,是一只白釉描金松鹤纹碗——说明牌写着“红军过柯渡时送给曾乔美母亲的白瓷碗”。那位战士把极少的家当,留给了百姓。墙角,一顶缝着红星的竹编斗笠挂在斑驳的墙上,昏暗灯光下,那颗红星格外耀眼。“红军绝对不拉夫”的标语,笔迹斑驳,一句九十多年前的承诺,至今没被风吹散。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红土,它还是那样沉默,却好像什么都记得。

离开柯渡时,夕阳把乌蒙山镀成金色。老师念过的诗句涌上心头:“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第二天,8月15日,日本投降纪念日。新闻里的钟声穿透屏幕,沉重而悠远——那声音让我想起柯渡纪念馆的一座雕塑:红军司号员正吹响冲锋号。当年那号声也曾穿透山谷,宣告的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斗;今天的钟声宣告的是一个民族苦尽甘来的和平。一个靠鲜血换取,一个靠时间铭记。我坐回书桌前,提笔写下前一天的所感所思。从1931年九一八的烽火,到1936年六甲之战的硝烟,再到1945年抗战的胜利,最后到今天我们脚下的路——红军播下的种子,长成了什么模样?我看见了纪念塔,看见了斑驳的标语,也看见了自己心里那粒被红土埋了很久的红色种子,正在醒来。

我是寻甸人。这个暑假,我终于真正“看见”了这片土地。那支枪、那个碗、那本残缺的条令,不只属于博物馆,也属于每一个寻甸人的记忆。历史从未走远,和平从不是理所当然。那些被岁月风化的物件,替我回答了那个一直以来的问题——历史和今天之间,从来不是隔着时间,而是隔着一个人是否愿意真正看见。我看见了,于是我知道:信念,从未消失。它就藏在寻甸的红土里,藏在丹桂村的老墙缝中,也藏在一个返乡青年重新望向故乡的目光里。

合上笔记本,我打开手机,给外地的室友发了条消息:“下个假期,我带你去柯渡。”我想,这片土地的故事,不该只有寻甸人自己记得。让更多人看见寻甸的红土,也许是我能做的第一件小事。

九十多年前,一群人来到这里,为的是一个我不曾经历的时代;九十多年后,我回到这里,为的是一个他们未曾见过的中国。( 云南财经大学 周凡婷 )

  编辑:瞿凯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