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至8月,东南大学8名学生组成社会实践团队,在深圳开展学前教育现状调研。团队通过文献调研、家长问卷、采访园所管理者及幼教从业者等方式,尝试了解少子化背景下幼儿园、教师和家庭正在经历的变化,并尝试找到一种可能的应对方案。
调研开始时,我们关注的是这样一个直观的问题:在如今我国出生人口不断减少的背景下,幼儿园会不会越来越难招生?但真正走进园所、听完教师和家长的声音后,我们发现,少子化带来的问题远不只是生源减少。幼小衔接有待落实、教师成长尚缺路径和家长焦虑逐渐增长,这一个个问题,都在迫切地呼唤着一个切实的解决学前教育问题现状的方案,于是我们决定尽绵薄之力,尝试提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从人口变化走进幼儿园
根据教育部发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近年来全国幼儿园数量和入园幼儿数量已连续下降。与此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学前教育法》自2025年6月1日起施行,明确幼儿园应当以游戏为基本活动,并防止保育和教育活动小学化。人口变化与教育规范化在同一时期发生,也让学前教育进入新的调整阶段。
深圳是团队此次观察的主要地区。作为一座人口流动活跃、学前教育资源建设较快的一线城市,深圳过去几年持续扩充公办园和普惠园供给。如今,园所已经开始直接感受到适龄儿童减少带来的变化。受访管理者提到,所在园所目前有10个班、近300名幼儿,现阶段总体仍能基本招满,但近两年小区内生源已经明显减少,需要向周边小区招生;如果未来压力继续增加,也会考虑托班、小小班等新的服务形式。
在调研前,我们很容易把“少子化冲击”理解成幼儿园数量减少或招生困难。但一线管理者给出的应对思路并不只是“多招孩子”。她更强调提高教学质量、形成口碑,让家长愿意选择园所。这个回答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少子化既是压力,也可能促使幼儿园把竞争重点从学位数量转向保教质量的一个契机。
33份问卷里的家长期待
为了解家庭端的真实需求,团队围绕亲子陪伴、课外活动、培养目标、幼小衔接焦虑和家园共育等内容设计问卷,最终回收33份有效问卷。由于样本数量有限,且大班幼儿家长占比较高,这些数据主要用于呈现受访家庭的具体态度,并不作总体推断。
问卷中,“习惯养成”在知识学习、习惯养成、社会交往与情绪管理、体能与运动健康四项培养目标中综合得分最高,“知识学习”排在最后;66.67%的家长选择课外班时,把“培养兴趣”作为最主要原因。可当问题转向小学适应时,焦虑依然明显:在0代表“非常担心”、10代表“完全不担心”的评分中,受访家长平均仅为3.33分。
访谈中,一位有多年幼教经历的受访者也提到,有些家长会担心“等一下小学跟不上了,要提前学,要提前规划”。这让我们对家长焦虑有了新的理解。调研前,我们容易把它简单归结为“家长太卷”;但问卷告诉我们,同一位家长完全可能既重视兴趣和习惯,又担心孩子进入小学后落后。科学育儿理念与现实竞争压力,并不是泾渭分明的两类选择,而常常同时存在于一个家庭里。
把幼小衔接放回真实生活
“幼小衔接”是问卷和访谈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受访园所管理者介绍,园所在大班下学期会调整作息和班级布局,通过一些更接近小学生活的活动帮助孩子适应变化。园所也与周边小学保持联系,但实际合作中,幼儿园主动“向上衔接”的意愿往往更强,小学参与的积极性相对有限;在教育部门推动联合教研后,双方的联系有所加强。
另一位具有幼教经验的受访者谈到幼小衔接时,反复提到的并不是拼音或算术,而是整理书包、生活自理、规则意识、认真倾听和专注力。对我们而言,这一点很有触动。我们此前也会下意识把“做好幼小衔接”理解成让孩子提前熟悉小学课堂,但访谈让这个概念变得具体起来:真正需要衔接的,首先可能是生活方式、行为习惯和学习品质,而不是知识进度的抢跑。
这种认识也让我们重新理解了园方与家长之间的沟通。家长的担忧并非没有现实基础,而幼儿园需要做的,也不只是告诉家长“不要焦虑”,而是让家长看见孩子在自理、交往、规则和专注等方面的成长。
看见教师工作的“细”
调研中另一个让团队印象深刻的,是幼儿教师工作的专业性。受访园所每天会安排较完整的自主游戏和户外活动时间。管理者提到,教师需要在游戏中持续观察和倾听孩子,并判断什么时候应该介入、应该给予怎样的支持。新教师和有十多年经验的教师,在这些细节判断上往往存在明显差异。
这改变了我们对“以游戏为基本活动”的直观理解。调研前,我们一度以为这更多意味着给儿童留下自由活动时间;真正听完一线教师的描述后才发现,游戏并不是教师作用的减少,而是对教师观察能力、判断能力和儿童理解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与此同时,教师还要承担大量家长沟通和事务性工作。一位长期从事幼教工作的受访者回忆,幼儿园工作并不轻松,除了面对二十多个孩子,还要处理很多家长沟通和琐碎事务。园所管理者也提到,新教师如何快速适应岗位、成熟教师如何继续获得专业发展,都需要更清晰的成长通道。
三位从业者,三堂实践课
真正让我们把“社会实践”从资料和问卷推向真实教育的,是三次面对面的访谈。三位受访者身份不同——一位是园所管理者,一位是践行蒙特梭利理念的教师,一位是有十余年教龄的幼儿园老师——她们用各自的方式,让我们看到学前教育问题在具体的人身上如何展开。
与管理者交谈时,我们最初想追问“少子化下幼儿园怎么活下去”,她却把答案引向“怎么把孩子教得更好”。她告诉我们,招生压力下园所正在靠口碑和教学质量争取家长,也在努力为不同阶段的教师搭建成长通道。这让我们意识到,宏观的人口数据落到一所幼儿园里,首先不是抽象的“关停并转”,而是一群成年人如何调整自己、提升自己的现实选择。
第二位老师让我们印象最深的,是她反复提到的“接纳、允许、爱和尊重”。她说,规则不是大人单方面制定的,而是在被接纳、被尊重的前提下,师生共同讨论出来的;孩子提前学拼音算术,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孩子需要,而是因为成人不了解孩子的成长规律。她还提醒我们,老师自己也会带着成长中的“卡点”面对孩子,需要不断做“内在的功课”。这些话让我们第一次具体地理解:好的学前教育,不只是方法问题,更是成人如何看待儿童、如何看待自己的问题。
第三位老师则有十几年带班经验。她最看重的是健康、自理能力、规则意识和专注力,明确表示不赞成幼儿园阶段提前学拼音、算术。她说,孩子上小学前最该学会的是自己收拾书包、能安静坐二十分钟、愿意举手发言,而不是抢跑知识。她也坦诚地讲,幼儿园工作琐碎辛苦,要面对二十多个孩子和几十位家长,但孩子早上扑过来拥抱、画画送给她的那些瞬间,让她觉得一切值得。这种“辛苦”与“值得”并存的真实感受,比任何抽象的职业描述都更有说服力。
三次访谈让我们明白,所谓实践体会,不是简单记住几个观点,而是学会站在不同人的位置上理解同一件事。管理者看到的是园所的生存与发展,教师看到的是孩子的成长规律和职业的甘苦,而我们作为学生看到的是:教育问题的答案,往往藏在那些最具体、最日常的细节里。
从做调查到理解问题
问卷统计完成后,我们曾试图用几个数字快速概括学前教育的现状;但随着访谈材料不断整理,我们越来越难用一句简单的话给任何一方下结论。家长有焦虑,也有对儿童全面发展的重视;教师有职业压力,也有对教育价值的坚持;园所有招生压力,也在主动寻找提高质量的办法。不同位置上的人,各自都有真实的处境。
这也是这次社会实践给团队最直接的收获。我们开始意识到,社会调查的意义不只是获得一组数据,而是学会在结论之前多听几种声音。33份问卷和3次访谈当然不足以代表整个深圳学前教育,但它们让我们看见,政策文件中的“科学衔接”“以游戏为基本活动”“提高保教质量”,在一线都对应着非常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困难。
少子化给学前教育带来了招生和转型压力,但它也提供了一个重新思考资源配置的机会。当儿童数量减少后,如果能够把更多时间用于教师培养,把更多注意力放到儿童个体,把幼小衔接更多落实到生活习惯、社会交往和学习品质上,那么“孩子变少”未必只能意味着资源收缩,也可能成为教育走向更加精细化的一次契机。
作为大学生,我们无法凭一次短期调研给出完整答案。但从资料走向园所,从问卷走向真实的人,我们更加确信:教育问题很少只有单一解法。真正有价值的改变,往往从理解一线的真实需求开始。
编辑:高富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