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艺术学院刘润坤:短视频不仅记录舞蹈,也在成为编舞和创作的媒介

2026-05-29 15:36:46
来源:大众网

“舞蹈不是少数人的专业技艺,它本来就是每个人表达情绪、释放生命力的方式。”近日,厦门大学艺术学院助理教授刘润坤做客《精选奇遇记》播客,谈到抖音舞蹈的兴起时,她表示“抖舞”之所以能够流行,并不只是因为动作简单、音乐洗脑,更重要的是它让舞蹈从剧场和舞台走向了生活,成为普通人表达自我、连接他人、拥抱世界的一种新语言。

在她看来,抖音舞蹈最早的形态可以追溯到手势舞。相比传统舞台舞蹈,手势舞的技术门槛并不高,艺术性也未必符合学院派标准,但它恰恰体现了短视频平台最原生的文化基因:用手机、音乐、手部动作和面部表情,完成一种轻量化、日常化的表达。过去,人们看舞蹈往往要走进剧场、购买门票,也需要具备一定审美门槛;而在短视频平台上,舞蹈第一次变得像日常说话一样自然,人人都可以参与,人人都可以用身体表达自己。

这种变化并不是传统舞蹈的简单“降级”,而是新媒介催生出的新舞蹈类型。手机竖屏、近距离拍摄、固定机位等媒介条件,改变了舞蹈的编创逻辑。传统舞蹈强调大幅度动作、跳跃、翻滚和整体调度;而在短视频里,屏幕更小,人物离观众更近,最有表现力的反而变成了手、脸和上半身。由此,表情、手势、卡点、运镜和剪辑共同构成了新的观看体验。

除了身体语言,手势舞与娱乐产业和时尚潮流的深度绑定,也成为其破圈的重要推力。她在近期研究《抖音手势舞:媒介平台形塑舞蹈影像新范式》中提到,手势舞往往与热门音乐、网络热梗、时尚穿搭、美妆造型等流行元素配合,成为青年群体彰显个性、塑造形象、融入圈层的重要方式。在TikTok等平台上,手势舞常被纳入“舞蹈挑战”(Dance Challenge)机制,迅速演变为全球性的时尚风潮。

《弥渡山歌》在外网流行

今年以来流行的《弥渡山歌》手势舞便是最好的例子,这首作品的将云南传统民歌《弥渡山歌》进行迷幻电子(Phonk)风格的改编,和手势舞经典动作搭配,在TikTok,#MiduEchoing 等相关话题累计播放量超20亿。

同样,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某某摇”等抖舞形态能够反复出圈。“摇”这个命名本身就很有典型性,它意味着腿部动作被简化,上半身动作被放大,舞蹈不再首先追求高难度技巧,而是追求可模仿、可传播、可参与。越简单,普通人被看见的几率就越大。一个没有专业训练的人,也可以通过一个动作、一段音乐、一个表情,进入公共表达的场域。

刘浩存、檀健次等明星跳过的“加绒摇”,为抖音作者“天冷加绒”原创

从更深层看,抖舞的流行意味着一种新的“媒介赋权”。每一轮新媒介的出现,都会带来新一轮权力分配。文字表达具有一定精英性,但舞蹈和音乐更具有普适性,人人都可以舞动、发声。在抖音等平台上,常见六七十岁的老人、田间地头的普通劳动者、不同职业和年龄的人都在舞蹈。刘润坤认为,这种非常质朴的生命力并不来自专业技巧,而来自人最本能的自我表达。

抖舞的流行并没有停留在大众娱乐层面,它也正在反向影响专业舞蹈行业。刘润坤在播客中提到,现在很多舞剧、古典舞、民族民间舞的出圈方式,已经明显受到短视频观看习惯的影响。她以中国风变装舞创作者@Lucia雨坤 为例,分析这类作品并没有削弱专业舞者的表现力,反而可能以新的方式放大专业性。

@Lucia雨坤 具有街舞背景,她的《山河图》《我的新衣》等作品,把 Hip-Hop 手部动作、敦煌舞元素、民族民间舞韵律,与卡点变装、服饰转换等短视频技术结合起来。观众看到的不只是“换装”的视觉奇观,还有专业舞者对身体、情绪和节奏的控制。非专业网友也会跟着模仿动作,但专业舞者的韵律感、律动感和感染力,仍然很难在短时间内被复制。这说明,抖音舞蹈不是取消专业,而是让专业换了一种媒介化的呈现方式。

@Lucia雨坤 在抖音发布的变装舞作品

这种中国风舞蹈的走红,也让她看到了文化传播心态的变化。中国风不再只是符号化的红灯笼、浓烈色彩,而是通过身体、服饰、音乐、镜头和节奏,被重新编织成一种更自信的审美表达。在海外平台上,中国风变装舞频繁被观看和模仿,说明它已经成为“抖舞出海”中很重要的一类内容。

谈及AI对舞蹈行业的影响,她认为,AI和机器人跳舞已经进入大众视野,但目前更多带来的是新奇感。舞蹈之所以动人,并不只是因为动作精准,而是因为其中有情绪、有意境,也有人的身体经验。无论是AI生成舞蹈,还是机器人模仿人体运动,都可以越来越逼真,但它们很难替代人用身体表达情感、释放生命力的瞬间。

这也让人们在AI时代重新思考舞蹈最初的意义。舞蹈并不是从“表演”开始的,它更早是人类在祭祀、庆典和日常生活中表达祈愿、情绪与共同体感受的方式。正因如此,刘润坤在播客中提到,AI更应该去承担那些功能性的、重复性的工作,让人从中解放出来,去唱歌、跳舞,享受艺术之美,回到那些让自己感到“正在活着”的经验。

  编辑:耿玥